薛蟠低下眼睛,躲避着宝钗的目光,含含糊糊地说:“嗯,我,我,会戒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回到那街头简陋的房屋之中,薛蟠搓着手坐在炭炉旁,默默地想着事情,从前无论母亲怎样再无余力管自己,自己终究是有母亲的人,然而母亲如今一旦撒手去了,登时便感到满世界的凄风冷雨都冲着自己扫了过来,哪怕关严了门,坐在炭火边都一阵寒冷,再没有遮风挡雨的人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么多年来,妹妹宝钗其实很关心自己,三不五时送一点吃的过来,从前薛蟠偶尔头脑清醒的时候,也能想到妹妹的处境,其实是很为难的,眼下有母亲在的时候还好,大家看在老太太的面子上,又想到王夫人,不会多说什么,不过等母亲亡故了,这一层关系没了,今后宝钗要再送东西给自己,只怕旁人难免大小眼,说三道四,宝钗乃是出嫁的女人,在那边也是难做,况且就算宝钗一辈子守在家中,自己乃是个成年的男子,不缺手不断脚,哪有个常年累月靠着人的?吸鸦片这事纯属自作孽,都怪不到天灾人祸上面去,引发不起半点同情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八旗和绿营兵虽然也有人鸦片成瘾,然而那样的人多有给开革的,头目也曾经几次说过自己吸鸦片的这事,冷言冷语,无情敲打,说自己吸烟误事,倘若没了这个差事,自己可真的要沦落到街头讨饭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所以薛蟠此时望着幽幽暗红的炭火,终于下定决心,自己一定要戒鸦片的了,这时一阵烟气腾起,薛蟠用棉袄袖子掩住口鼻,咳嗽了几声,这劣质的炭啊,烟灰真的是呛人。

        薛姨妈断七之后,四月初的时候,宝玉便与宝钗说起,想要住到寺庙里面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听了宝玉的话,宝钗慢慢抬起头来,望着他叹了一口气,道:“宝玉,你真的决意要如此?便是这样什么都不顾了么?儿媳妇已经为这家中添了两个孙儿,还有个孙女,你也是儿孙满堂,难道就要舍弃这天伦之乐么?”

        宝玉凄凉自嘲地一笑:“我本便是个粗蠢浊物,只不过是一块顽石罢了,哪里当真称得上是宝玉呢?为了前世不知什么因缘,今生投胎在这红尘之中,经历了一番钟鸣鼎食的富贵,也遭遇了这一场跌宕,将世人能想到的际遇也算是都经历了个遍,如今觉得,却也不过如此,索然乏味,终究没趣儿,如今姨妈也已经亡故,家中有你在,荟儿夫妻两个也都是好的,我也就没有什么牵挂,人生便有百岁,如今也已经过了一半,倒是好该去寻后半生的清静。况且在那里,也未必就寂寞了,四妹妹不是在水月庵么?当年在大观园里的时候,姐妹们常常一处说话,这么多年都少见了,如今我住过去铁槛寺,倒是正好闲时拜访,听四妹妹讲讲经文也好,我们兄妹晚年倒是再聚首了,这许多年了,也不知当年那幅图画完了没有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转眼已经三十一年了啊,当年那世外仙境倒塌的时候,自己只有十九岁,今年刚好五十了,应该知天命了,过往的荣华确实已是镜花水月,一场春梦再难唤回的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宝钗静默片刻,淡淡地叹道:“我早知你有朝一日,或许就是要走这条路的,你放心,我也不会拦你,让麝月莺儿给你打点一下东西,挑个好日子,便过去那边吧,我们得了空儿,便过去看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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