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——”伍秀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,还未来得及抽出被拉着的袖角,另一个工人也冲到了他的面前。
“你以为你们这帮中国佬到莫斯科读书的钱是哪里来的?”他举起自己的手,那上头只有三根手指,“看看我的手,狗娘养的,看看!——那是我们的钱!我们连土豆都买不起,你们这群混蛋却在喝红茶和牛奶、吃鱼子酱——”
人群中响应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多,全都夹杂着愤怒的脏话,不堪入耳。
少年人想反驳,却怎么也说不出话。即便是在报馆里面对来搜查的警察时,他也从未如此时此刻一样体验这种语言的苍白与匮乏。他不愤怒,只是害怕:他们不是敌人。不是军匪。不是国民党人。更不是帝国主义者。他们只是和自己一样的普通人——而正因为他们不是敌人,才让伍秀泉更害怕。他恨不得自己听不懂半句俄语。
周围的人把他像麻布袋一样推嚷着,四周,黑红的旗帜和烟雾涌上来,变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潮水。他的手在抖,嘴唇也在抖,前方有人在尖叫,有什么人起了冲突,人群巨大的欢呼与咒骂混在一起,变成吵闹的杂音。
“秀泉,”杂音中,他听见有人在叫他,“秀泉!”然后那个声音越来越响,越来越近。
“秀泉!”一只温暖坚定的手牢牢抓住了他的手腕,他抬头,刘博兼焦急的脸就在眼前,一向梳得整齐的头发散了下来,被汗沾湿在额头上。
“……书记?”少年嗓子发哑,几乎以为这是幻觉。
可还没等他继续说话,耳边就突然响起了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。
“有人朝托洛茨基同志的车开了枪!”一个人惊呼,刚才的那些工人们全都转头看向轿车的方向,趁这个机会,刘博兼一把将他揽住,带着他从这个混乱的队伍中挤了出去。刘博兼高大,伞一样把失魂落魄的少年罩住穿过半个红场,直到绕进一个僻静的小巷,远离了那些喧闹的中心才将人放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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