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晃又是新夏。
北地寡春,三四月里土地还带着霜,只雪山间融水重新化开,汇成涓滴的河流,润出一点稚嫩的新绿。五月里吹过一夜暖风,檀玉醒来只觉得天地都变了样子。廊下栽的草木抽出新芽儿,枝头吐出嫩叶,谢谦懒洋洋自檀玉背后拥住他,慵声道:“小玉,雨季要来了。”
雨季,意味着更丰沛的水源与草原,也意味着短暂的和平与安定。
谢谦抬手擦去窗子上凝住的水珠,偏了头歪在檀玉颈侧,小声说道:“天头暖了,我带你出去玩,去骑马,好不好?”
檀玉喜欢他用这副又慢又惬意的嗓音说话,像一只收起爪牙任人抚摸的猛兽。他眨一眨眼,温声答:“天头热起来,阿酣也要闹的。”
提起这个女儿,谢谦与檀玉都是少见得头疼。小丫头天生一副旺盛精力,能下地走就急着学跑,会说话时就像个话痨,如今长到虚岁三岁,简直成了府上的小魔星。头一年天气刚热起来时阿酣话还说不利索,起了痱子又哭又闹,抓得身上一道一道都是嫩嫩的指甲痕,把谢谦差点吓出半条命。最后还是谢谦按着乱动挣扎的阿酣,两手把着闺女的小手小脚一边掉眼泪一边看檀玉给阿酣扑粉,如今天头又要热起来,两个人想的还是阿酣又生热气病该怎么办。
“她如今吃得多长得快,你若不在家里我一个人都按不住她。咱们两个出去了,这府上还有谁能管得住她?”
檀玉叹一口气,连着谢谦也跟着愁。阿酣倒不是顽劣,只是这个年纪的孩子实在调皮,招猫逗狗胆子又大,不派两巴掌的人跟着她那是半点放不下心。思来想去,谢谦捏捏檀玉手指肚儿,提了个小小的建议:“要不给她送你舅舅那去住几日?镇北侯府孩子不少,也都养得皮实,老太太和舅母又是个喜欢孩子的,依我看能管得住阿酣。”
这便是檀玉母亲那头的亲戚了,当年檀玉生母远嫁,又没一把好寿,对着这个薄命的嫡亲妹子,当年的侯世子如今的镇北侯就对檀玉这颗遗珠多了三分怜惜。只是湖阳锦梁均与定阳相隔甚远,往来通信实属不便,若非谢谦举家北上,怕不是落个此生难见的结局。
如今能把这份血脉续上,算来算去檀玉也花了近二十年的光景。
谢谦这话一是想着替檀玉松松心情,而是把他往镇北侯府那边推一推,舅家是檀玉最大的保障,若是同舅舅亲近,对檀玉而言只有数不清的好处。
两个人斟酌了一个晌午,最后定下了这件事。谢谦办事雷厉风行,头一天递了帖子给镇北侯府,第二日就连阿酣带下人并平日里玩用的东西装了五车一起送了过去。为了防止那边侯府退货,阿酣前脚刚走谢谦后脚就带着檀玉奔着定阳关去了。
定阳关就是破虏营驻扎的地方,兵士们在这里屯田而居,又学着百夷人养了一手牲畜,因而在北地肉奶价钱要比菜价贱些。过了军营再远些就是莽苍马场,谢谦亲率的轻骑枪兵就在此处,如今离了武安侯府,谢谦带着檀玉就直奔马场而来。
来军营时檀玉还坐了车,待到了去马场的路,就只能谢谦带着他同乘一骑。一路远山白云、穹顶原野,檀玉伸出手迎着微暖的风,指隙间传来柔细饱满的触感,只觉得心里无比畅快。谢谦嘻嘻一笑,一手搂着檀玉一手扯着缰绳,索性提了马速迎着旷野唱起呼调民歌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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